48、墙塌了

天越来越冷,清早起来一呼吸,眼前就是一团白色的哈气,不过太阳一出来就又暖和了,所以年年每天起床都要纠结一番要不要穿棉袄。

穿,放学路上稍微走快一点就出汗;不穿,清早出门时冻得打哆嗦,最不美的是,他一冻慌就流鼻涕。

今天年年又闭着眼坐在被窝儿里纠结。

风调把他拖进怀里,果断拿过棉袄,抓着他的胳膊往袖子里塞:“您雨顺姐夜儿黑不是说了嘛,天气预报这几天有西伯利亚寒流,乖乖穿棉袄。”

年年就靠在大姐怀里,软面条一样一点力都不肯用,随便风调拉胳臂拽腿地给他穿棉袄棉裤。

他本来黄昏是跟春来住在大街家里的,可风调、雨顺包括田素秋,几天不搂着他睡一回就想得慌,之前几个月家里那样,只有田素秋和风调、祁好运三个人住地方都拮据,田素秋和风调、雨顺不好让他回去,现在,老场庵里地方宽裕,田素秋和风调隔三差五就要把他拉过来睡一天。

这次,他已经让风调搂着睡了三天了,每次睡之前,风调都要偷偷问他:“那个书,你今儿没跟别人说吧?”

年年每次都十分无奈地回答:“没~,大姐,我镇坚强的地下党,都答应了你不说了,咋会再出卖你咧?”

秋收之前,大队放了一场电影,《烈火中永生》,那天之后,柿林全大队的小孩都幻想自己成了坚强的地下党。

年年也不例外,他每天都要在脑子里幻想一百遍,如果自己是许云峰,要怎么叱责审讯他的国民党特务,让他们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英勇就义的时候,要摆出什么样的姿势,让自己看着比电影上的许云峰更伟大勇敢。

他还喜欢幻想自己成了华子良,把监狱里的国民党全部用机枪扫死后,又潇洒地拿着双枪,跟双枪老太婆一起,把江姐和小萝卜头他们全都救了出去。

年年最不待见甫志高,每天都在心里化身帅气的地下党神枪手,手握双枪把甫志高击毙好几十回,然后子弹打完,不幸被捕,和江姐一样坚强地熬过敌人的各种酷刑,最后英勇就义。

风调知道年年是个说话特别算数的好孩子,但不知道他可能具备比江姐还坚强的品质,所以每次听完年年的回答,还要再叮嘱一句:“没就中孩儿,以后也别说哦。”

然后每天清早,风调还要再叮嘱一遍:“记住,今儿也不能跟别人说书的事儿哦,可别一高兴说漏嘴。”

今天也一样,风调给年年洗好脸,端着马灯把他送到屋门外,又小声交待了一句:“孩儿,你可别耍的一高兴,跟保国、保山他几个说那本书的事儿哦。”

不被最喜欢的大姐信任,年年觉得心好累,他揣着手,老气横秋地说:“知啦~,大姐~,我肯定不会说~。”

风调心疼地摸摸他一出来就变得冰凉的脸蛋:“放学快点回家,姐今儿炒白菜,多给你掌点蒜。”

年年安安生生离开饲养室,一出大门,脱离了风调的视线,他马上跑起来,抄近路,跳过半塌的土墙从两个废弃的老院子里穿过,等他出现在大街,已经到了孟二妮家东边一个只剩下上屋地基的荒院子。

孟二妮正好过来,她站着等齐年年,两个人俟跟着走。

年年发现孟二妮今天特别沉默,一句话都不说,就问她:“你咋着了?您奶奶又厥您妈了?”

孟张氏安安稳稳地在两个儿子的房子里住了两个月之后,可能觉得地位稳固了,故态重萌,又开始肆无忌惮地每天挑剔责骂李春花。

孟二妮蔫蔫地说:“不是。”

年年看着她,等她解释。

孟二妮突然问:“年年,我是不是跟俺奶奶一样,也可孬孙?”

年年愕然:“你咋会这样想咧?”

孟二妮说:“你不知,俺那个小妹子死了,我其实就开始难受了不两天,然后心里就开始高兴,我前些天的不高兴,其实都是装的。”

半个月前的下午,李春花在大西地摘花(棉花)的时候,突然有了阵痛,因为摘花不是按出工时间记工分,而是按摘花的重量算工分,她坚持把自己把的一畦摘完才说自己像是要生了。

田素秋、赵爱芝和葛美芬几个人让孟茅勺找辆架子车把李春花送回家。

孟张氏不让,说就算是老母猪,生过五窝之后也该学会咋生、咋自个儿料理后续了,李春花已经生过七胎,大、小产都经过,自个儿回家生就中。

孟茅勺就在上屋房倒塌的时候硬气过一次,过后就又恢复了窝囊相,孟张氏不准他陪着李春花回家,他就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继续摘花。

李春花一个人,抄近道走西地和苹果园之间那条路回家,到苹果园西边孩子就露头了,最后,她把孩子生在了一片已经掰完了穗、还没有来得及砍的蜀黍地——她生下了第六个女孩。

孟张氏知道后,见人就骂这个赔钱货短命鬼是个讨债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秋收最忙的时候来,让李春花有借口不上工,让家里少好多工分。

这个被生在蜀黍地、一出生就被亲奶奶诅咒辱骂的女孩得了“四六风”1,在出生的第十天晚上死了。

孟二妮因为这个妹妹的死,好几天没说过话。

“昂……?”年年茫然多过惊讶,不过很奇怪,他好像一点都没有难过。

“她一死,我觉得心里可轻闲。”孟二妮继续说,“她要是不死,俺奶奶肯定逼着俺伯,不叫我再上学,叫我搁家引她;还有,我觉得生到俺家,还不胜死了,死了要是能再投一回胎,肯定比俺家好。”

“嗯……那啥……”年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心里居然认为孟二妮说的对,“你跟您奶奶咋会一样咧?你可好,你就是老可怜您小妹子,不想叫她搁您家,成天挨您奶奶的厥,你一点都不孬孙。”

孟二妮一点都没被安慰到,她低着头,恹恹地不说话了。

走到两个大坑之间,保山追上了他们,年年开始和他追着打闹。

孟二妮跟着他们一起跑,看着终于不再那么像张秋萍她奶奶样死气沉沉了。

今天太阳没有出来,放学时还刮起了风,风不大,但刮在身上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