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六

婆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捂着嘴急慌慌走了。薛姨妈转去向别人打听,大家都三缄其口,无论塞多少银子也撬不开嘴。

薛姨妈心里七上八下的,拔腿就往上房走,却被几个丫头拦住,略想想又往老太太那里去,又被拦住,只得匆匆朝祠堂奔,这回更厉害,几个身材彪壮的护院立在门口,见有人来将手里的棍棒用力跺了跺,以示警告。

“我姐姐呢她果真被关在里面我要见我姐姐她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贾家要这样对她”薛姨妈不敢靠近,立在不远处指天画地的怒斥,薛宝钗有心拦阻,却被自家哥哥挤到一旁。

两个炮仗性子凑一块儿那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声势越闹越大。

“姨妈,不要闹了”王熙凤匆匆赶来,厉声喝止。

“凤姐儿,你终于来了。我不过出去一趟,回来咋就弄成这样了呢姐姐究竟犯了什么错”薛姨妈虽然没有脑子,但她感官敏锐,总觉得这事儿小不了,故而心情格外慌乱。

“这是贾府的家事,与你无关,切莫多问。天不早了,回去吧,让姑妈安心修行。”王熙凤扣住她手腕,暗暗用力。

薛姨妈抽痛,不服气的低喊,“大哥呢怎不派人回去找大哥我王家的女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糟践的贾家也不行”

“大伯来过了,若没有他,姑妈便不是一句清修能了结的姨妈,这事儿你莫管,你也管不了”王熙凤厉声警告。

甚少看见凤姐儿这样急怒攻心的模样,薛姨妈心中发憷,已萌生了许多怯意。薛蟠见状立马安静下来。薛宝钗忙上前圆场,将两人半拖半拽的弄回梨香院,又送了几样好东西给王熙凤赔罪。

在炕上歪了半晌,薛姨妈终于缓过劲儿来,拍着矮几道,“不行,这事我一定要弄清楚好端端的,怎能说关就关,且看情形还打算关一辈子那宝玉怎么办我儿,你的采选和婚事也没着落了”

薛宝钗闻言皱眉,沉吟道,“母亲且稍等片刻,我使人出去打听。”话落招来莺儿,略交代几句,又给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母子三人各去洗漱更衣,再回来时莺儿正立在门边,低声回禀,“小姐,这事儿有点玄乎,往常嘴碎的几个丫头婆子竟无一人敢口吐实言,想来闹出的事儿不小。不过奴婢好歹探听到一点消息,那环哥儿这次在金陵救了晋亲王,皇上今天降旨大加赞誉,且赏了许多好东西,还叫老爷悉心栽培他,太太的事,兴许与他有关。”

“什么兴许,是绝对绝对是他在弄鬼”薛姨妈愤愤开口。

“救了晋亲王好大的福分难怪连姑妈都撂倒了”可究竟是怎么个内情呢薛宝钗一边感叹一边暗自揣度,唯恐自家遭受牵连。

见这事儿竟扯出一个亲王,且还是实权在握的晋亲王,薛姨妈更担心了,立马下炕穿鞋,“不行,我要去看看宝玉日后没了母亲庇护,又有那么一个得势的庶弟,他日子可怎么过哟”

薛氏兄妹连忙跟上。

因老太太下了封口令,虽然王夫人倒台的内情早在下人里传遍了,却没人敢传进小主子们耳里;再则迎春怯懦、惜春淡漠、黛玉孤高、宝玉天真,自然不会派人去打听,故而事情真相目前只有惯爱钻营人脉甚广的探春知道。就算知道,聪明如她也不会随便与人提及。

宝玉正坐在窗边痴望天上弯月,语气梦幻,“袭人你知道吗今天我看见环弟跟晋亲王了。他两好出众的人才,站在金灿灿的日光里仿佛把春天所有的灵秀美丽都夺走,转而披挂在自己身上环弟救了晋亲王,想必老祖宗不会把他赶出家门了吧他那样见义勇为一个人,怎会是杀人凶手呢你说是不是”

因元春在太子府倒了二遍手,入晋王府的过程很有些不光彩,故而并没有大操大办,宝玉也是第一次与这位传说中的姐夫见面。

袭人心里万般苦涩,一边为主子的天真感到忧心,一边又为环哥儿的狠辣感到恐惧,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荆棘,偏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强笑着点头。

说话间,薛姨妈匆匆进来,拉住宝玉上下左右的打量,怜惜道,“宝玉,你可好你且放心,就算你母亲被关起来了,也有姨妈、凤姐儿和老太太护着你必不叫你吃亏”

袭人本想阻止,可薛姨妈那性子实在太风风火火,一张口,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倒了个干净。她懊恼的直跺脚。

“姨妈,你说得什么话什么叫母亲被关起来了”宝玉大感不安。

“你,你竟不知道吗”薛姨妈这才发现不妥,结结巴巴问道。

薛宝钗暗自皱眉。家里发生这样的大事,母亲都垮了,竟还不叫宝玉知道,把他保护的这样天真纯善,若没有庶子争产还好,偏来了个心机手段靠山皆分外了得的贾环,他日后哪还有活路可走

想到这里,宝钗又想起了前一阵王夫人提及的金玉良缘,心中忽觉十分抵触。

就在这当口儿,门外有人通禀说鸳鸯姑娘来了。

袭人冷汗刷刷直冒,连忙低声哀求,“薛姨太太,老太太已发了话,若这事叫宝二爷知道,满院子的奴才都拉出去拔了舌头,您行行好,在鸳鸯面前好歹装一装。二爷,咱们的命都捏在你手里了,你快笑快快笑一个”

薛姨妈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声答应。宝玉虽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却也不忍牵连身边的丫头,好歹扯出一抹笑。几人围坐在炕上,装作玩花牌的样子。

“哟,正玩着呢”鸳鸯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点破,自顾朝宝玉伸手,“宝二爷,你的通灵宝玉拿出来,老太太叫我给你重新换个挂件。”

“好端端的,怎想着换挂件原先那个不好吗”宝玉摘下脖子上金灿灿的挂件,强笑道。

“这个好虽好,但用料太沉重了,洗漱安寝的时候都要摘下来放在一旁,丫头们又粗心,弄丢了好几次,还是这个更好。”鸳鸯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条五彩丝绦编织的络子,将通灵宝玉卸下,装进镂空的暗格中,重又戴回宝玉脖颈,笑着提醒,“宝二爷快收好了,通灵宝玉委实贵重,千万莫叫旁人看了去,也莫弄丢了。络子柔软不膈人,无论洗漱还是睡觉都无需摘下,可比那金挂件好多了”

宝玉心不在焉的点头。

鸳鸯也不多待,拉住袭人笑道,“晚上路不好走,让这丫头送我一送。”

两人相携离开,薛姨妈心里七上八下慌乱的很,冲薛宝钗孥孥嘴,示意她安抚宝玉,自己轻手轻脚跟上。

两人到了院门旁的一处假山,鸳鸯轻声开口,“袭人,宝二爷的通灵宝玉千万叫他藏在衣襟里,不要让外人看见,更不许提他衔玉而生仙人降世,日后有大作为大气运的话。若是外人主动提及,你就说那通灵宝玉早就弄丢了,听见了吗”

“为,为什么”袭人喉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