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六

“你莫问为什么,只要知道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谁若再敢提宝二爷衔玉而生那事,也不需拔了舌头,直接杖毙”鸳鸯语气前所未有的狠戾。

“是,我知道了。”袭人婉转的嗓音此时沙哑的不成样子。

鸳鸯长叹一气,趁着夜色走了。

薛姨妈高一脚底一脚奔回屋,掩上房门怒骂道,“好个贾家,好个老太太,竟然起了打压嫡子给庶子让位的心思这是欺负宝玉没了母亲庇护吗可别忘了咱王家还在宝玉背后立着呢”

“母亲,究竟怎么回事儿”宝钗拧眉问道。

薛姨妈将两人的对话复述一遍,末了又是一通谩骂,直把老太太一片回护之情想的龌龊不堪。

宝玉脸色红红白白不停变化,只觉一会儿像浸入了滚水里,浑身上下热烫难忍,一会儿又像坠入冰窟,由里到外神湛骨寒,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头重脚轻的下炕,呢喃道,“我要去找老祖宗问一问,母亲究竟哪里做得不对,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对,她竟不要我们了”

小步小步挪到门口的袭人一听这话吓得肝胆俱裂,推开房门砰地一声跪下,哭求道,“宝二爷,你可千万不能去老太太那里问啊你若去了,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了”话落膝行几步,抱住宝玉双腿。

宝玉心中又是难过又是迷茫,也不觉流下泪来,改口道,“我,我怎忍心叫你们为我送命罢了,我不去老太太那里,我去问问环弟,作甚要迫害我母亲至此”宝玉虽然单纯,却也不蠢,略略一想也就明白,除了攀上晋亲王的贾环,还有谁能动摇他母亲在贾府的地位。

薛姨妈一听这话也来了精神,义愤填膺道,“对去问问那小杂种就是他弄的鬼”

薛蟠捏了捏拳头,狞笑道,“宝玉,我陪你一块儿去他算个什么东西若敢叫你受半分委屈,看我不揍死他”

薛宝钗扶额,悠悠开口,“皇上今天刚颁下圣旨把环哥儿狠夸一顿,你们晚上便登门厮打,若是叫晋亲王得知,在皇上跟前提一提,只一条罔顾圣恩心怀怨念就够你们喝一壶的”

薛姨妈跟薛蟠微微一怔,立马收了嚣张的表情,换成讪笑,偷偷朝宝玉瞥去。

宝玉苦笑道,“宝姐姐你放心,我只问他一问,不会动手。若是能求了他放母亲一马,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宝钗心道让他去也好,兴许能打探出些虚实,若内情很是不堪,没准儿还会连累咱们母子三个,须得尽快搬出贾府才好,于是笑道,“一别五年,你空手去像什么样子不若带些礼物,兄弟两先好好叙叙旧,再谈及其他也更容易张口。”话落令袭人去准备礼物。

袭人虽然不乐意宝玉接触贾环,但主子们发了话,她也无法,只得挑了几件名贵的礼物用锦盒包好。

薛宝钗和薛姨妈留下等候消息,薛蟠陪着宝玉匆匆朝贾环院子行去。

贾环刚洗完澡,一头及踝黑发披散双肩,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闪烁着浅浅莹辉,竟比最顶级的绸缎更夺人眼球,再加之一张芙蓉面、一双桃花眼、一副比例完美的风流身段,叫跨入门槛的两人不由看呆了去。

他衣着也十分简单,内穿一件纯白亵衣,外罩一件艳红薄纱锦袍,用一根玉带松松垮垮的系住,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蜂腰,见有人来也不起身迎接,只曲起一条腿,扬起精致的下颚曼声询问,“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薛蟠尚来不及收起满心的惊艳,便被少年清越迷人的嗓音给熏醉了,口里分泌出大量唾沫,心脏也不由自主的狂跳。原以为贾环长相丑陋气质庸俗,眼下一看,好家伙,那夺人艳色直甩出宝玉好几条街去特别是他红唇边的一抹邪笑,真真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宝玉也是个贪图美色的,白日所见与夜晚所见又有不同,一个灿烂,一个旖旎,一个俊美,一个神秘,瞬间便令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竟将满心的怨恨都忘却,吭哧半晌说不出话来。

薛蟠自顾在炕沿落座,盯着贾环未着罗袜的莹润脚趾,暗暗咽下一口唾沫,谄笑道,“环儿,我们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过来探望。我是你薛蟠薛大哥哥,日后有什么事”

贾环乜着他冷笑,“打住,什么环儿不环儿的,我跟你不熟,莫乱叫我要睡了,你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薛蟠的小心肝又颤了颤,暗道美人就是美人,连说粗话都那么迷人冷笑的时候更迷人我的娘哎,快抵不住了

宝玉终于冲破迷障,一气儿开口,“环弟,我来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害我母亲她有哪点对不住你,我替她赔罪你能不能让老祖宗放了她”

贾环仰首大笑,讽刺道,“哪里对不住我不如你自己看看”说完瞟了瞟博古架上的檀木盒。

小哑巴忙踮起脚尖取下,摆在炕桌上。

贾环挑开盒盖,推到宝玉手边。

宝玉拿起状子细看,越看脸色越苍白,不仅指尖,连全身都发起抖来。薛蟠发现情况不对忙凑过去,看了几行便猛烈咳嗽,心道我的乖乖姨妈竟把贾家6000亩祭田都卖了这是作死呢吧要是我薛家的媳妇敢这么干,早一杯鸩酒灌下去,并在族谱中抹掉名字,永生永世不得入宗祠不许享供奉

这样一想,又觉得被关入祠堂清修压根算不得什么

估摸两人看得差不多了,贾环夺过状子收入檀木盒,讽笑道,“如果是你,你能放过想杀你的人”忆及贾宝玉的圣父属性,又追加一句,“就算我肯放过她,贾氏宗族也不肯放过她。若真叫赖大得手了,她杀死的不只贾家一个庶子,还有贾家的百年基业。覆巢之下无完卵,届时你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宝玉面无人色,胸膛起伏,老半天喘不过气来。他没想到母亲竟会做出这些事,完全颠覆了平日里温柔慈爱,高贵端庄的形象。

薛蟠尴尬极了,瞅着贾环讪笑。

贾环不耐烦应付两人,摆手道,“我要睡了,你们走吧”

宝玉猛然打了个激灵,这才从惊骇难过中回神,直觉没脸再待下去,拉起薛蟠夺门而逃,却被哑巴兄妹拿匕首堵在门口。

袭人将宝玉拉到自己身后,色内厉荏的质问,“环哥儿,你这是何意等不及除掉宝二爷了吗可别忘了上头还有老太太和琏二奶奶盯着呢你别太张狂了”

贾环连个正眼也没给她,打着哈欠道,“人可以走,东西留下。我这人有个坏习惯,那就是雁过拔毛,以后再来记得不要空手,我态度也会好点。”

袭人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拎着几个锦盒,几欲崩断的心弦猛然放松,真不知该放声大哭还是放声大笑,连忙丢下东西,拉着完全傻住的两位爷,趁夜远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