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香姨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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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静并没有死,而且一直都很清醒。

在这种情况下,清醒的本身就已是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冥冥中竟像是真的有个为世人主持公道的神祇,在故意折磨着她。

现在陆小凤虽然已将她抱到另一间房里,让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可是她的痛苦并没有结束,也许已只有死才能解除她的痛苦。

痛苦已到了无法忍受时,死就会变得一点也不可怕了。

她想死,真的想死,她只希望陆小凤能给她一个痛快的解脱,但是她绝不把自己的意思表露出来,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得到一个教训。

——你愈想死,别人往往就愈要让你活着;你不想死,别人却偏偏要杀了你。

她至今还记得这教训,因为她看见过很多不想死的人死在她面前,也看见过很多活不下去的人偏偏还活着,她本是在苦难中生长的。

陆小凤虽然一直都静静地站在床头,她却看得出他心里也很不平静。

无论谁看到了那些惊心动魄,惨绝人寰的事之后,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陈静静忽然勉强笑了笑,道:“我想不到你会来,但你却一定早已想到是我了。”

陆小凤并不否认。

陈静静道:“我本来一直认为我做得已很好,假如楚楚也能小心一些,没有让箱子里的石头滚出来,也许你就不会怀疑我了!”

陆小凤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箱子里装的是石头,你却接受了,楚楚和你本该是从小认得的,却故意装作素不相识,这两点虽然都让我觉得很可疑,却还不是最重要的线索!”

陈静静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是只黑熊!”

陈静静道:“黑熊?”

陆小凤道:“冷红儿总认为自己看见过一只黑熊,其实那只不过是个披着黑熊皮的人而已,因为这个人做的事很秘密,她的模样又偏偏是别人容易认出来的,所以她就披上熊皮来掩人耳目,无论谁发现一只黑熊,都一定会远远避开,绝不敢仔细去看的。”

陈静静道:“你认为这个人就是我?”

陆小凤道:“嗯!”

陈静静道:“因为你看见我房里有张熊皮?”

陆小凤道:“你当然想不到我会到你房里去,那本就是件很凑巧的事!”

陈静静叹了口气,道:“我的屋子确实从来都不让别人进去的,这一点你没有错!”

陆小凤道:“我哪点错了?”

陈静静道:“你能到我房里去,并不是因为我恰巧晕倒,因为那天我根本就没有晕过去!”

她的声音虽微弱,可是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因为她一直都在控制着自己,这世上也许已很少有人能比她更会控制自己。

她接着道:“我让你到我房里去,只因为你抱起我的时候,我忽然有了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我……我本来也想不到李神童会忽然闯进去。”

陆小凤也勉强笑了笑,道:“我若是他,我也会忽然闯进去的!”

陈静静道:“同样的熊皮,本来有两张,还有一张是李霞的!”

陆小凤道:“那天你们去埋藏罗刹牌的时候,身上就披着熊皮?”

陈静静道:“那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们想不到红儿还坐在岸上发怔。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当然也看见了我!”

陆小凤道:“但是她并没有看清楚,她一直以为你是只黑熊!”

陈静静苦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太放心,女人的疑心病总是比较大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发现她昨天晚上又到那里去了,你就杀了她灭口?”

陈静静居然承认:“丁香姨一向认为心最狠的人就是我!”

陆小凤道:“她本来虽然不知道你的秘密,但是你下手杀她的时候,她终于认出了你。”

陈静静叹道:“她看见我的脸时,那种眼神我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陆小凤道:“那时你心里也难免有点害怕,所以一击得手,就立刻走了。”

陈静静道:“因为我知道她已必死无疑。”

陆小凤道:“可是你没有想到,一个人临死的时候,往往也就是他这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候。”

陈静静没有开口,心里却有点酸酸的,现在她就很清醒。

陆小凤道:“所以她临死前,终于想到那天她看见的黑熊一定就是你,也想到了你一定是去埋藏罗刹牌的,所以她就挣扎着爬到那天你出现的地方!”

陈静静道:“所以你才知道我们是把罗刹牌藏在那里的?”

陆小凤黯然道:“不错!”

陈静静忽然冷笑,道:“这么说来,她的死对你岂非只有好处?你还难受什么?”

陆小凤想说话,又忍住。

陈静静道:“不该难受的你难受,真正应该难受的事,你反而觉得很高兴。”

陆小凤已闭上嘴,等着她说下去。

陈静静道:“那天我去找你,并不是替你送下酒菜,更不是为了关心你、喜欢你,我去找你,只不过为了要绊住你,好让李神童把李霞的尸体冻在冰里,所以我只有忍受你的侮辱,其实你一碰到我,我就想吐!”

陆小凤忽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陈静静道:“你明白了什么?”

陆小凤道:“你想死。”

陈静静道:“你凭什么认为我想死?”

陆小凤道:“因为你一直在故意激怒我,想要我杀了你。”

陈静静冷笑道:“我知道你不敢的,你一向只会看着别人下手,你自己根本没有杀人的胆子!”

陆小凤又笑了笑,忽然转身走出去。

陈静静失声道:“你想去干什么?”

陆小凤道:“去套车!”

陈静静道:“为什么现在要去套车?”

陆小凤道:“因为你既不能骑马,也不能走路!”

陈静静道:“你……你要带我走?”

陆小凤道:“你穴道里的暗器我虽然拿不出来,可是我知道有个人能拿出来!”

陈静静道:“你……你……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死?”

陆小凤淡淡道:“因为今天死的人已太多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陈静静看着他走出去,眼泪已慢慢地流下来,终于失声痛哭,却不知是为了悲伤?是为了悔恨?还是因为感激?

不管怎么样,一个人想哭的时候,若是能自由自在地痛哭一场,也满不错的。

陆小凤当然听得见她的哭声,他本就希望她能哭出来,把心里的悲伤痛苦和悔恨全都哭出来,哭完了之后,她也许就不想死了。

阳光已消失,风更冷,那傻头傻脑的脏小孩还站在那里流着鼻涕傻笑,刚才发生的那些悲惨的事,对他竟似完全没有影响。

别人虽然笑他傻,也许他活得反而比大多数人都快乐些。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微笑着拍这孩子的头,道:“你去替我照顾照顾房里的那个阿姨,她有好多好多钱,她会买糖给你吃!”

傻孩子居然听懂了他的话,雀跃着跑进去:“我喜欢吃糖,好多好多糖!”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刚走出门,就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他并不意外,他早已算准岁寒三友一定会在外面等着他的。

孤松先生道:“拿来!”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要饭?”

孤松先生脸色又气得发青,冷冷道:“也许我这次是想要你的命!”

陆小凤微笑道:“要钱要饭都没有,要命倒有一条。”

孤松怒道:“难道你一定要我先打断你的腿,才肯交出罗刹牌?”

陆小凤道:“就算你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交出罗刹牌。”

孤松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道:“我正想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几时说过要把罗刹牌给你的?”

孤松厉声道:“你准备给谁?”

陆小凤道:“蓝胡子。”

孤松道:“一定要给他?”

陆小凤道:“一定。”

孤松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去换回一样东西。”

孤松道:“换什么?”

陆小凤道:“换我的清白。”

孤松盯着他,缓缓道:“难道你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把这罗刹牌占为己有?”

陆小凤道:“我想过!”

孤松道:“现在你还想不想?”

陆小凤道:“想!”

孤松脸色又变了。

陆小凤淡淡地接着道:“我想的事很多,有时我想做皇帝,又怕寂寞;有时我想当宰相,又怕事多;有时我想发财,又怕人偷;有时我想娶老婆,又怕啰唆;有时我想烧肉吃,又怕洗锅;有时我甚至还想打你一巴掌,又怕惹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孤松已忍不住笑了,但是一转眼他又板起脸,道:“所以你想的事虽多,却连一样也没有做。”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每个人活在世上,好像都是想得多,做得少的,又岂只我一个?”

孤松的目光忽然到了远方,仿佛也在问自己——我想过什么?做过什么?

一个人只要活在世界上,就一定要受到各种的约束,假如每个人都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出来,这世界还成什么样子?

过了很久,孤松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挥手道:“你走吧!”

陆小凤松了口气道:“我本来以为你已不会让我走的,想不到你居然还很信任我。”

孤松板着脸,冷冷道:“这已是最后一次。”

陆小凤微笑道:“只要你想喝醉,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就在你附近。”

他也挥了挥手,刚想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寒梅忽然道:“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