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化龙的蛟

浮曲楼。

一只黑漆漆的蛟闲适地一整条侧躺在贵妃榻上,吭哧吭哧啃着紫皮甘蔗,宝石般的绿眼睛充满惬意。

在她对面,摆着一块大大的、镶嵌满珠宝的镜子,蛟一边闲闲地吃甘蔗,一边从镜子里志得意满打量自己崭新的蛟躯,很是满意:

她变大了、变粗了、也变强了。

她吞掉龙气,上面邪恶的气息被她的毒液全部吞噬,只剩下最精纯的龙气滋养她的鳞片筋骨。按谢蕴的说法,当时她起初腹痛,疼痛再蔓延到全身,是因为成长时骨骼肌肉发生变化的缘故。

蛟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侧侧身,看看左边威风凛凛的蛟角,变得更大更黑,再右侧侧身,看着绿幽幽的眼睛和威武的蛟躯相衬,她现在的原形,起码是原来的三倍大有余。

大而完美,丝毫不显臃肿,是最厉害的猎杀机器,整只蛟充满喜悦和骄傲,绿眸里盛满开心。

忽然,蛟察觉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她把目光从镜面收回,瞥向来人。

万宝和黄管事满脸堆笑,身后的弟子们带着各色宝物鱼贯而入,见到骄矜高傲、不怒自威的蛟大王后,万宝和黄管事鼓足勇气堆着的笑僵在脸上

这、这只蛟怎么又变大了?气势又变强了?

难道宗主说她诛杀青绝宫作乱的恶蛟,靠的方式是把另一只恶蛟吃了她才变得那么大吗?

凶兽素有凶名在外,种种事迹被添油加醋流传在广大仙人之中,现在万宝和黄管事被自己的猜想吓得瑟瑟发抖。

原来黄管事会因为阿妩暂时没生角爪把她误认为是蛇,现在却绝不会认错,她周身的威严和凛冽气息,哪怕不看她,只是一走进这个房间就感到扑面而来的压迫。

万宝、黄管事以及诸多弟子都不敢过去,局促地站在门口。

蛟大王漆黑的蛟头不觉得半点不自在,蛟对他们的尊敬和惧怕很是受用,完全满足了她的炫耀心理,没见过她这么粗长的蛟/龙吧。

在万宝和黄管事惊恐的目光中,蛟半立起来,游到黄管事和万宝面前,这样一对比,漆黑强大的蛟比万宝、黄管事高得多,他们在她面前,孱弱得就像小鸡仔。

蛟慢慢伸着覆满蛟鳞的尾巴到他们面前,万宝声音剧变:“蛟、蛟王,我们是来给您、您送礼的,别伤……”

“别吃我们啊,蛟王!”黄管事痛快接下这句求饶的话。

唰一声,蛟把尾巴搭在他们的手上,很满意地看见自己最细的蛟尾尖尖也比人类的手臂粗,满意的蛟毫不留恋地收回尾巴。

她只是比比粗细罢了。

万宝黄管事吓了一跳,他们还以为她要吃他们。

果然,凶兽和仙人永远无法真正平和沟通,除开蕴微元君,谁敢和蛟一块玩。

蛟大王也不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很是骄矜地躺回贵妃榻,绿眸一瞥:“礼物放下,你们可以出去了。”

“好的蛟王,是的蛟王。”

万宝和黄管事脸上汗如雨下,如蒙大赦赶紧招呼人放下东西,准备退出去。

“慢着。”贵妃榻上的蛟闲适地甩着尾巴,万宝和黄管事后颈一凉,准备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

蛟虽然凶残,却十分有品,没心情故意杀死比自己弱小的人、兽,她只是又照了照镜子:“你们觉得,本王这样威风的蛟龙,普天下能找出来几只?”

呼……黄管事和万宝大松一口气,他们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只要蛟大王能保持和平,不要想用他们加餐,在他们心中,这就是他们见过最好的蛟!

万宝瞬间动情道:“您是我所见过、所听过最好的蛟,也是最可爱的……”

可爱?

蛟立即不悦,瞳孔一细,她这样威猛的蛟,可爱这个肤浅的词怎么能够形容出她半分风姿,蛟拉长蛟脸,绿眸幽幽,黄管事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捂住万宝的嘴。

他赶紧道:“蛟王是最威猛、厉害,所有仙、兽都只能仰望的蛟龙。”

蛟满意了,她很是受用黄管事对她的评价,点点尾巴:“出去吧。”

万宝和黄管事互相搀扶着赶紧走出去,一口气走到另一座仙峰,才弯着腰长出一口气,他们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果然,能够见蛟而不死,之前还使唤蛟做事,总是需要付出代价。

他们抱着庆幸的心回去了。

阿妩则唰一声游过去看自己的礼物,这个礼物好像是青绝宫那次事件后别人送的,谢蕴也有。他们送谢蕴的谢礼好给,反正他是剑仙、医仙还雅好种植仙花灵植,总能投其所好。

但那些人对应该给阿妩送什么谢礼,真是伤透了脑筋,谁知道蛟喜欢什么?蛟,一方霸主,传闻中喜欢占山溪深海为王,他们总不可能送她山海,所以,挑选了很久才选好这些礼物。

蛟用尾巴掀开一个箱子,全是色泽透亮的极品灵石,再掀开另一个箱子,全是极品丹药。

嘶——蛟默默想,果然,大俗即大雅。虽然这些丹药没谢蕴炼的丹好,但架不住谢蕴每天都会控制她丹药的摄入量,现在整只蛟扎进去,一口吃掉几十颗丹药,尾巴悬在后面。

一股淡淡的幽兰香由远及近,嘶——

她无比迅速,一尾把箱子盖上,踢到之前刨出来的墙坑之中,再咻一声跃起,从空中旋转着扑回贵妃榻,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谢蕴正好推门而入:“小蛟。”

蛟虚弱地看他一眼,好像没有起来的力气,谢蕴照常走过来给她细细检查,担心道:“小蛟仍然不舒服?”

蛟虚弱点头,对,没错,她现在是一只因为吃龙气、虽然成长但有点后遗症的蛟,非常蛟弱,这几天要多吃一点灵石丹药鸡蛋灵鱼灵肉才能好。

谢蕴的手从冰凉的蛟头上划过,不期然看见旁边的紫皮甘蔗已经少了许多,清冷绝俗的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温柔地把整只蛟抱起来,丝毫不见之前面对九头蛇的冰冷凛冽:“小蛟怎么这么久还不好?这几天,要给小蛟多加一点营养。”

“嗯、嗯。”蛟掩藏住自己的馋意,默默跟着点头。

她鼻尖却闻到一点奇怪的味道,绿眸直直看去,谢蕴手里拿着一碗热气腾腾充满刺激气味的药:“小蛟把这个喝了吧。”

呕……

整只蛟险些当场去世,猛然变成人形,想冲出去,谢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蛟拼命挣扎,险些撞到脑袋。

谢蕴赶紧道:“小蛟,我不会让你喝药,刚才只是见小蛟你吃了这么多寒性极重的紫皮甘蔗,仍然想吃这么多零食,我才故意逗逗你。”

他伸手往阿妩刚才差点撞到的地方揉一揉,明明谢蕴眼力极好,看见那里没被撞到,他却总有种余惊未定的感觉,在阿妩的头顶轻揉。

怀里的蛟却默默拉长了蛟脸,嘶——谢蕴果然开始学坏了,最近经常逗本龙。

阿妩眼珠一转,瞬间换了副表情:“谢蕴……”

“小蛟。”谢蕴看见她泫然欲泣,一颗心完全被提起来,阿妩假装抽噎着靠到他怀里,抬起脸注视他的眼睛:“谢蕴……主人……”

“怎么了?我刚才弄疼小蛟了吗?”谢蕴一颗心七上八下,抚着阿妩头顶的手换上最轻柔的万道本源之力给她调理。

“我刚才撒谎,被你发现了,我知道我错了。”蛟道,谢蕴肯定发现她装病,才用苦药逗她。她把谢蕴的心“哭”到软得一塌糊涂,谢蕴本就不在意小蛟和他装病玩儿,这次逗她,只是她吃不好的灵果吃得太多。

“小蛟,你没有什么错。”谢蕴轻轻擦干她的眼泪。

蛟继续道:“可是小蛟这样做都是有原因的……”

谢蕴从她闪闪发光的眼睛里看到泪水,下意识想到小蛟这么好,她要吃灵果,何须装病?她装病,一定是因为她想和自己玩,他却没有领会这个意思,反而逗了她。

蛟一看谢蕴的表情,就知道差不多了。

她慢慢踮脚靠近谢蕴:“闭上眼睛,小蛟告诉你小蛟装病的原因好不好?”

此刻不管她说什么,谢蕴都会答应。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浮曲楼只他们二人,谢蕴倒不会如此古板,睫毛轻颤闭上眼睛。

然后,被蛟抓过药碗,结结实实灌了满碗。

“哈哈哈哈!”蛟露出得逞的笑,开心地笑起来,但她毕竟只是反捉弄谢蕴,又往谢蕴嘴里塞了根紫皮甘蔗。

谢蕴:……

谢蕴不怕喝药,甜和苦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眼下褐色的药汁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白色的衣袍上,染开同色的汁液,他看着笑得十分明艳的小蛟看他睁眼后,马上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出浮曲楼。

谢蕴被捉弄,没有一点生气。

这位仙人在春光浮动的浮曲楼用指尖抚上自己残存药汁的唇,抑制不住微扬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清冷的雪目溢满柔和。

阿妩溜出浮曲楼,谢蕴果然不会和她计较,没有追上来的打算。

她瞬间变成蛟形,堂而皇之去蓬莱仙宗炫耀自己又变大的蛟躯。

一只漆黑粗壮的蛟昂首挺胸、大剌剌游在仙宗,以往会被她的飒爽、漆黑鳞片吸引探来视线的弟子们,这次却不敢看她,只能假装镇定走路,实则不到几步就大汗淋漓。

这是个好兆头,凶兽就是要别人都不敢看,一见就慑于威严才好。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阿妩和谢蕴平时去寻找叛龙,路上一边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一边游山玩水,谢蕴见到恶意杀人练功的邪祟,会顺手诛邪,见到无恶不作的恶人,也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一人一蛟无比契合,日子就在烂漫的时光里快乐过去。

但是,叛龙迟迟没有找到,蛟也迟迟不能化龙,虽然她嘴上不说,但一双绿眼睛显得十分落寞,平时连最爱吃的鸡蛋都能少吃一半。

谢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断去翻阅古籍,想要帮她想想方法,可是事关龙族,书里哪儿有方法。

蛟连人形都懒得化,悲伤地趴在一棵树上想叛龙。

“喵!!”树下的三尾黑足猫惊恐地发出喵喵声,它被白头虎一爪提起来,白头虎嗅嗅这只猫:“它身上怎么有股熟悉的味道?”

隔壁峰的灰猩猩一脚踏出来:“这只猫好像也是蓬莱仙宗的猫。”

白头虎、灰猩猩以及半月狼这些猛兽,应该说因为蛟的缘故,力工所所有猛兽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排。

它们在力工所的锻炼完成,直接被指派到蓬莱外山这么多山峰中管理整个山峰,不只享有蓬莱仙宗的仙籍,还自由自在。这一切,都是黄管事担心蛟大王毕竟是凶兽,会维护其余兽的利益。

不只黄管事如此,整个蓬莱仙宗都如此,因为有了一只过于强大的蛟盘踞于蓬莱仙宗,仙宗的兽地位待遇接连升高。

蛟对此,也很满意,她这样的蛟/龙,无论到哪里都是霸主,讨好她的人、兽数不胜数,这些都属于正常范围内。

蛟在树枝上翻了一个身,从背面翻到正面晒太阳。

这时,白头虎道:“既然是蓬莱仙宗的猫,本来可以不用盘问,但它身上的味道我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行,你给我进去老实交代。”

白头虎拎着三尾黑足猫,三尾黑足猫怂得快炸毛了,兽的世界太残忍,它这样弱小的猫咪,真是毫无抵抗之力。

“喵呜……”三尾黑足猫凄凉地喵呜一声,谁知道进入虎穴后会发生什么。

嘶……

这时候,一只漆黑的尾巴从上而下垂落,点点白头虎,白头虎差点给它一下,然而,一看清那条尾巴后,白头虎浑身毛尖耸立。

“大、大王……”

它站在树下仰起头,仔细才能看到树上那对幽幽的绿眸。

白头虎想到为什么觉得三尾黑足猫味道熟悉了,因为那时候三尾黑足猫经常被蛟叫去宿舍,三尾黑足猫的颜色也有些像大王。

砰,白头虎瞬间放下三尾黑足猫,和灰猩猩一起:“大王,你外出回来啦?”

蛟点点头,她现在只想锤扁叛龙,没什么心情和白头虎它们叙旧,把快吓晕了的三尾猫用尾巴一卷,从树上游走。白头虎和灰猩猩也不觉得受冷落,凶兽向来如此,它们不是群居的兽,哪儿有那么多话。

三尾黑足猫则不那么想,它现在只觉从天而降的蛟大王就是拯救它的神,抱住蛟尾毫无形象喵喵喵:“大王,刚才要是没有你,我恐怕就被吃掉了。”

凶兽和一般的兽有隔阂,哪怕白头虎说过不杀它,但这样孱弱的猫,仍然觉得自己进入虎穴就是一个死字。

它抱住蛟的尾巴尖喵喵喵,从哭到笑,蛟看着自己尾巴上差点被滴到泪水,想了想:“你笑得太早了,本王要给你说一件悲伤的事情。”

“什、什么?”三尾黑足猫吓到松爪,能被如此强大无所不能的蛟王评判的悲伤的事情,会有多么可怕?

蛟道:“本王的化龙大计出了点小问题,暂时……”她强调暂时,“你不能做本王的护法了。”

呼……三尾猫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在它看来,蛟大王已经足够强大,强到恐怖,化不化龙根本不重要。三尾猫正要说它不在意能不能当护法,它能和这么厉害的蛟王保持良好关系,已经是之前的它不敢奢望的。

不等它说出口,蛟就发现它一点都不伤心,嘶,果然,兽的悲欢并不相通,它们并不理解本龙的志向。

蛟扭开脸,恐吓:“你要是不能做本王的护法,小心下次别人一样不认得你,把你卷去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