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叫,舒楚仪和舒楚修两个行礼的动作便顿了顿,太皇太后舒氏看着小孩儿的头顶,嘴角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后,才轻声道,“大哥、小弟无须拘礼,这是国事,却也是家事,没那么多忌讳。”

太皇太后这么说了,两人便当真站直了身没行礼,径自到下垂手的西侧炕上坐了,倒是小皇帝命人去搬来了凳子给黄忧勤赐座。

待众人一一坐好,小皇帝便将北宁王府中的事情说了,他皱着脸,“这种事情,皇叔竟然一口答应,未免太古怪了些!”

御史中丞端着刚奉上的茶,皱了皱眉,“这只怕是北宁王的缓兵之计。”

太皇太后点点头,“大哥说的是呢。”

舒家在京中是一等一的高门望族,太皇太后还只是皇后时,其父便已是明帝朝的宰相。待到先帝登基时,她作为嫡母,自然成了太后,大哥舒楚仪掌御史台,小弟舒楚修为宣威将军理宫禁。

至于家中,更是子弟亲眷多在朝,品阶皆不下四品。加上先帝也是在舒氏的授意下、迎娶了舒家女子为妻,一门两后,实在贵不可言。

“前日在军中听闻,北境五州的士兵对新任镇北将军十分不服。小半个月里就出了不少逃兵,燕郡还闹了场哗变,多半想要北宁王继任,”宣威将军顿了顿,寒声道,“如此看来,只怕所谋者大。”

听见这军中哗变的消息,太皇太后面色微白,“果然……”她绞着手帕捂了捂胸口,继而叹息道:“那孩子太像他的生母,十多年来,我知冷知热地放在心尖儿上疼着,却到底还是养不熟。”

提起已故的淑仪宸皇贵妃,太皇太后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也出现了一丝儿裂纹,她忍了又忍,终归还是忍不住,愤愤道:“这么多年,哀家母子何时亏待过他?!五年前一扭头就跑了,还去军中掌权,生出这不臣之心、僭越之意来!”

宣威将军抿了抿嘴,对他嫡姊的这番言辞不置可否,只道:“主少国疑。”

太皇太后也知自己激动了,她轻咳一声,捋了捋鬓发,轻声道:“原想利用北戎这一战,没想他……还是命大。”想了想,太后看了一眼一直恭敬坐着的黄忧勤,“黄公公的法子原本也好,但没想到和亲这样的事儿他也能隐忍不发,倒叫我们没借口发落他。”

“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御史中丞放下了茶碗,“此人不除,日后恐是陛下的肘腋大患。”

“反正他现在是个瘸子,”宣威将军把腰间弯刀拍到桌上,全不管带到在皇帝寝宫行走多么荒唐,“照我说,直接夜黑风高地派几个练家子进去杀了完事儿。”

“不可,”太皇太后摇头,“北境战事已定,戎狄元气大损既成事实,百姓重视安定,那孩子积威已重,陛下还年幼,此时除之,只怕会落个上位者戮杀功臣的恶名。”

宣威将军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这时,在一旁一直没吱声的黄忧勤忽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冲众人做礼仪,笑道:“老奴倒还有一计。”

“什么计策,快快说来给哀家听听?”

黄忧勤不慌不忙,冲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对方就匆匆下去端了个托盘上来。只见那托盘中摆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碧玉胆瓶,上头贴着描金腊封,“也是恰好,前几日有人给老奴送了此物,觉着应对当下合适得很。”

小皇帝一直坐在旁边无所事事,看见新奇玩意儿便来了兴致,“是什么、是什么?”

“此物唤名‘怜欢’,服下能令人四肢发软、浑身乏……”

不等黄忧勤说完,宣威将军就恼火地一拍桌子,“公公这是将用在你那些娈宠银奴的腌臜东西都拿出来了么?陛下还小,别用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来脏了他的眼!”

他在禁宫行走,最清楚太监这些阴鸷下作的手段,明明一个个净了身、算不得男人,却有千万种方法折磨得人生不如死,趴在地上哀求,以看人受苦、血肉模糊为趣儿。

而御史中丞也皱眉,点点头,“当年淑仪宸皇贵妃便是中毒身亡,郭云带走北宁王后,在军中也多给他防备着,下毒此法,恐怕不妥。”

太皇太后点点头,有些厌恶地用手帕掩住口鼻。

黄忧勤却笑着再拜,细细解释道:“两位大人提到的其中关节,老奴也已经想好了——朝廷与那蛮国议和,和亲之人又是陛下至亲,按着常理,陛下是要去送一送的。到时,銮驾送到城外,便以送行酒之名赐之,料必大庭广众下,王爷也不好拒绝。”

“那他若非要拒绝呢?”

“陛下便可借机发难。”

“……当众下毒,你这狗奴才可还真周到。”宣威将军舒楚修冷冷地讽刺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