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何惧命运

他拍打着墙壁,又跪在地上捶肮脏的石板,他仿佛是真的疯了,笑和哭反复变幻。

又在某个瞬间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猛地冲过来,枯枝般的手对着虚空狠抓几把,他厉声呼喊:“无人为我遮风雨,无人为我留夜灯,无人为我守疆土,无人为我安立命!”

刀刀浑浊的目光在迷茫地寻找一个落点,终于在扫过燕熙时定住了焦距,他扑过来,抓着栅栏对燕熙说:“可是那又如何!”

“命运也无法让我跪地求饶!”

有血从他抓断的指甲中流出来,他的声音渐转嘶哑,身上未愈的伤口破裂了往外淌血。

北镇抚使看到了刀刀大股流出又溅得满地的血,对这个疯魔的囚犯仍然没有出言训斥,而是对燕熙摇了摇头,意思是:活不久了。

燕熙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

他已经做不出更多的表情,他像是很冷静,又像是精神已被抽离,他在刀刀每个转身的空隙里,与对方交换着眼神。

用彼此的默契无声地对话。

刀刀咳血了,他大概知道自己又要死了,终于可以结束这副身体的病痛,他眼中多了几分释然,声音却更加的高亢:“总会有人会来收拾这无间世界!”

刀刀对燕熙颤抖地伸出手来,歇斯里底地喊:

“捅穿它!”

“踏破它!”

“打碎它!”

燕熙也对他伸出手。

北镇抚使得了要护燕熙周全的命令,想要出手来拦,燕熙冰冷地望了一眼对方。

北镇抚使从那一眼中,感到劈头盖脸的寒意,沉默地收回手。

刀刀终于握住了燕熙的手,那双手枯槁而僵硬。

刀刀缓慢地坠下身体,燕熙回握着刀刀的手跟着蹲下来。

刀刀双眼翻白,他眼中是绝望的寂静。

他摊软地倒下去,燕熙隔着栅栏无法扶他,只能用力地抓住他。

刀刀最后用力地望了一眼燕熙,而后苍朽地望向黝黑的上方,他长久地喘息,努力地蓄力,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们不再仰望天子,我们要造自己的神!”

刀刀的手滑了下去。

刀刀走了。

-

燕熙跪在地上,垂着头,瞧着栅栏里面摊烂如泥的“陈秋”。

这般死状,甚至连蝼蚁都不如,蝼蚁尚且有自由,而刀刀却一直被命运束缚。

燕熙已经哭不出来。

如果说文斓的死让燕熙“疯”,那刀刀的死便是让燕熙“寂”。

他像是一个在深渊边上奋力奔跑的疯子,陡然止住了步子。

他在震痛与愤怒中恢复了自己思考的能力,接连的死亡刺激,没有将燕熙推入黑暗的深渊。

反而让燕熙在适应中变得麻木。

燕熙的目光在“陈秋”身上停留许久,直到他重新握着的那只手变得彻底冰凉,他才松开了手。

他望向那方狭小的天窗,无声地说:“刀刀,走好,我会努力让你一世比一世过得好的。”

而后缓慢地起身,他闻着这里陈旧的、新鲜的血味,站在这肮脏的黑暗里,面色愈发地冰冷。

他唇角勾出一个寒凉的弧度,在挂灯的映照下,不知是怒是笑。

-

燕熙从地底下走出诏狱,迈上最后那一级台阶时,回身说:“今日谢过邵镇抚了。”

北镇抚使名唤邵亭,他微怔之下,苦笑着明白了——这位宣大人之前不喊他,是对锦衣卫有怒气,连带着牵怒他了。临走了肯喊他,是谢他这一番照应。

他心中暗道这宣隐锱铢必较得令人生畏,又想到这人能轻易的使唤动英珠,心下更坚定了不能得罪宣隐,爽快地笑道:“原来宣大人晓得邵某名讳啊,那便省了邵某再介绍自己,往后有什么事用得着邵某的,直接说话便是,不必叨扰英公公了。”

“邵镇抚客气了。”燕熙说完,拂袖而去。

邵亭看着燕熙款款离去,对方从黑暗里迈入天光处的刹那好似换了个人。

前一刻还浑身笼罩着阴郁之气,下一刻便是人间翩翩少年郎。这个人一转眼就撕掉了一层画皮,在台阶尽头,光影交接处一半的脸在黑暗中,一半的脸在明亮处,一半是厉鬼,一半是天使。

邵亭目睹了燕熙这种切换如自的转变,只觉脚底生凉,脊背发麻。

委实可怖。

-

燕熙出了锦衣卫衙门,便见外头停着北原王府专为他改制的绿呢轿车。

他径直走过去,方循跳下车来替他开门,他抬步上车,见到车里头竟然已有一个人。

他只微微一怔,便矮身进了车。

门在他身后被方循关住。

燕熙上了车,目光只在宋北溟身上停了一瞬便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