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洁睁大了眼睛。秦淮抿紧嘴唇,好让它们不再哆嗦。

背后一阵微风掀动,是陈可南走了过去。

晚上一回到家,秦淮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罗雨洁成天喜欢抄写东西送给他,秦淮对那些外国情诗或者古诗之类的全都毫无兴趣,但不好意思推拒她的好意,每次都很郑重地夹在书里,担心压坏了。尽管他从来不看。

“秦淮。”

余俪的声音忽然响起,秦淮吓了一跳,等她走近,才假装无意地掀过一页书,回头问:“干什么?”

“你现在能不能下来一趟?我和你爸有话跟你说。”

秦淮走下楼,秦旭宏关了电视,冲他招招手,“过来坐。”

三人又说起出国的事。

秦淮一会儿听得专注,一会儿思绪又被秦旭宏的某个词或者某句话带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的精神像个没有重量的孤魂,久久不能落地。秦旭宏说起英语补习班,余俪走到客厅边,推开门透气,沁爽的夜风扑进来,无数个陈可南的鬼魂走进来,围绕在他身边,迟迟不肯离去,只是这次没有若隐若现的香气。

不等秦旭宏说完,秦淮就胡乱点头答应,然后一口气跑回楼上,关紧卧室的门。后背贴到门上,他这才觉出自己出了很多汗。那阵风像是会吃了他。

第41章

最近秦淮去学校都去得挺早,因为罗雨洁会在校门口旁边的转角等他,两人一起进教室。她除了背书包,还要提个大袋子,里面全是书,练习册,还有各种习题资料,秦淮真怀疑她的一天不止二十四个小时。他每次都主动替她拎,一路把人送到二班教室门口,看她像条心惊胆战的鲶鱼似的溜进去。

他扭伤的手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不敢剧烈运动,下课只能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人打球。很多次他都看见陈可南经过,穿着不同花色的衬衣和西裤,有时跟别的老师一起,更多时候则一个人。

秦淮看见阳光被繁茂的枝叶切割成无数的碎片,微风一动,满地金影游弋不定,如同海上粼粼的波光。陈可南走过,那些鱼鳞似的碎光就被风吹落到他头上,身上,从头顶飘到衣领上,有的则落进后领的缝隙,和他那从不露出的后颈融为一体。

秦淮恨死这肆无忌惮的晴天了,他情愿下雨。

有时候陈可南在那里碰上三班或四班的学生,就停下聊两句。那些学生嘴里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笑话,总是引得陈可南笑起来,于是秦淮也恨世上所有引人发笑的无聊笑话。

这天上午,陈可南站在那里和教一班语文的高鸣说话,足足聊了三支烟的功夫。秦淮趴在窗台上补数学作业,汗水刺得后背发痒,他忍无可忍,用校服粗暴地抹了把后背,撕下一页草稿纸,揉成纸团,冲高鸣的背影狠狠掷过去。

当然是不可能掷到的,因为他在四楼,何况他们中间还隔着个羽毛球场。

纸团被风吹歪,不偏不倚地正砸在教务处副主任的头上,旁边还站着副校长。

“秦淮!你给我下来!我都看见了!”

远处的陈可南应声看来,秦淮一下子缩回头,蹲在地上。

秦淮从教务主任办公室出来,走进五楼的办公室。这么短的一段路,他居然出了满手的汗。

他一跨进办公室大门,上课铃正好响了,陈可南拿起书和备课簿,只说:“等我下课回来再说。”就走了出去。

秦淮暗自松了口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金光中。一阵风吹进来,他又觉得自己被这风开膛破肚了。

他在陈可南的座位上坐下,目光掠过桌上成堆的试卷,表格,学生的作文本,通知单,竖着摆成一排的大文件夹,教材,备课簿,笔筒,随手贴在笔筒上的便利贴,写着开会的时间地点,有的写的是别的东西。然后他看见了一本字帖和一个封面卷角的练字本,那是他自己的。寒假的十本字帖他终于快写完了,五一放假前只剩最后几页,他得意地告诉陈可南,对面的杨清鸿笑他作业从寒假写到将近暑假。

虽然他对练字根本没兴趣,但现在他的字的确进步了不少,偶尔还有一两个没见识的同学夸他字不错。秦淮闷坐了一会儿,把字帖和练字用的作业本抽出来,又拿了陈可南的钢笔,慢慢写起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墨水还没干透,下课铃响了,没一会儿就有学生跑进办公室,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走出。秦淮合上本子,扔回原来的位置,一把撕下那张写着他名字和寒假作业未完成的便利贴——上面已经沾了薄薄的一层灰——低头端详片刻,揣进校服口袋。

这天晚自习老马难得没有讲课,偏偏今天的作业难得出奇,教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埋头写题,不时有人到讲台上去找老马请教。

秦淮打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重点内容还用不同颜色的彩色笔做了标注。他随手翻了几页,突然举起本子放到鼻子前一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是罗雨洁替他抄的数学笔记。罗雨洁的成绩虽然比不上严向雪,但也算优秀,而且十分用功,秦淮跟她在一起快半个月了,两人都没单独出去过,只在食堂一起吃过饭,如果那也算约会的话。

有时晚自习秦淮借着上厕所的名义溜出去乱逛,每次经过二班门口,都看到罗雨洁坐在后排认认真真地写作业。他不好意思叫她出来,悄悄地走了,一个人找地方坐着发呆。

他也有一阵子没去网吧了,《血誓6》的金牌成就还有几个总也拿不到,之前他都是跑到陈可南家里,让他打给自己看。他坚决不肯上网查攻略。

秦淮松开手,笔记本唰唰翻动,回到扉页,他看见正中写着“数学”,右下角用同样秀气的笔迹写着“秦淮”,旁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心,小得几乎注意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