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飘香剑雨 古龙 7664 字 2022-09-18

第七章\t无奇不有

伊风的全部思想、全身精力,都因着恐惧而像是冻结住了。

他双目望着万天萍伸出来的那一双枯瘦而满沾着血迹的手掌,心中飘飘荡荡,恍恍惚惚,也隐隐约约地觉出了死亡的意味。

万天萍的双眼,也在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却仍然迟迟未曾出手,这是为什么?而已经身受两处重创,毫无疑义地死去了的他,又是如何能突然复生?

他突然干涩地一笑,咧开他那也满沾血渍的嘴,冷硬地说道:“小孩子!你赶快将那本“天星秘籍”拿出来!不然……”

他根本不需要说下去,因为任何人都能猜到他语中的含意。

伊风心中却猛地动了一下,鬼魅似的万天萍,在他眼中,因着这一句话而突然变回了活人。因为只有生存的人,才会有对事物的欲望。若已死亡而变成了鬼,又要那“天星秘籍”何用?

他暗暗松了口气,眼光放胆地在万天萍身上一转,却见他前胸和喉头的伤处宛然,露出一个个黝黑而惊人的空洞。

他知道这是妙手许白铁钩般的十指,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而这种伤痕,只要中上一处,便足以置任何人于死命。

“那么他为什么又能复生呢?”

伊风恐惧之念一消,惊异之心却大作。两眼仍瞪着万天萍,并没有去回答他的话。

万天萍又前迈一步,喝道:“你拿不拿来?”

伊风心中又一动,忖道:“他功力高过我,又明知“天星秘籍”必定放在我身上,大可动手制住我,抢去秘籍,为什么却要我自己拿出来?”

须知伊风本是绝顶聪明之人,心思灵巧已极,是以他才能以“诈死”瞒过天下武林耳目。此刻心中一动念,接着又忖道:“莫非他身受致命之伤,后来虽因着一件奇遇而能复生;但他一身的功力,却不能在这极短的一段时间里恢复?”

他一念至此,遂也冷冷说道:“不拿出来又怎样?”

猛然一挺腰,竟往前面迈了一步。

万天萍面色一变,目光中满含怒气。

伊风目光前视,知道自己的猜测若不对,那么万天萍一动手,自己便讨不了好去。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将心中的紧张,极力控制着不流露出来。

两人目光相对,各自都在心中转着念头;也各自在猜着对方心中的打算。

万天萍突地干涩地笑了一声,说道:“我劝你还是将它拿出来,这样对你我都有好处。

口气果然缓和下来,先前话中的威胁意味,此刻减去不少。

伊风暗中又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所料已离事实不远,心中又极快地转了几转,冷笑道:“告诉你,姓万的!天星秘籍之事,你再也休提!你若想走出此谷,哼!那还得看我高不高兴呢!”

语锋一转,竟完全扭转了局势,由被威胁的地位,而变成在威胁人家了!

万天萍一惊,他果如伊风所料,虽然幸得死里逃生,但功力未复,一惊之下,故意不屑地狂笑几声,厉声道:“我万天萍闯荡江湖数十年,还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过这种狂话!”

他口中在说着话,眼光却在严密地注视着伊风的反应,正是色厉而内荏。两人互斗心智之下,他已败了第一阵。

伊风声随念动,突地也伸出手来,语气异常之冷漠地说道:“拿来!”

万天萍一愕,却听伊风接着说道:“你若不将那“璇光仪”拿出来,今日再也休想生离此谷了!”

语声中的狂傲,更远在万天萍向他索取天星秘籍之上!

这一来主客易势,万天萍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暗中却在调息真气。

伊风双目凝视,却也不敢冒然向他动手。

山风更厉,夜色渐浓。

伊风若在此时一走,万天萍断然不会拦他,也拦不住他。可是当局者迷,伊风却未转到这念头上来。

他虽没有要得到“璇光仪”的野心,然而他却想藉此来折辱万天萍一番,出一出心中的闷气。

何况那自尽被救的书生,仍倒卧在石室之中,生死未卜,他也不愿就此一走。

再加上他心中疑团重重,恨不得万天萍将他为什么能死去重生的原因,说出来才对心思

是以在他心中,根本没有乘此机会溜走的打算。

万天萍僵立不语,伊风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这僵局。

突地,万天萍双目一翻,强烈的目光在伊风身上一转,伊风心中一凛,忖道:“这厮的目光突然强锐了起来,莫非就在这一刻里,他已恢复了功力?这是不可能的!”

他却不知道,世事之奇,焉是他能想象的?这万天萍不但功力已复,恐怕此刻他的功力,还在他未曾受伤的时候之上哩!

原来万天萍身受重伤后,已是不治,被伊风将他和妙手许白的尸体,搬到石床上,两人身体纠缠,妙手许白体内流出之血,却无巧不巧地,流入那尚存一息的铁面孤行客嘴里。

须知妙手许白体内之血液,已满含“毒龙丹”之灵效,却无“毒龙丹”那种至阳至刚的药力,正是已变成绝顶灵丹,那就是说:任何人若服了妙手许白之血,便无殊于服了天下的各种灵药。

万天萍晖迷中,只觉有一股热力,由喉间缓缓注入丹田,竟苏醒了过来。稍一思考,以他的学识和历练,他立刻就判断出自家之所以能够起死回生的原因。于是他就将妙手许白体内的血液,吮吸一尽。

顿时,他又回复了生存的活力。于是他从许白身上搜出了璇光仪的一半,离开了秘窟,将古室中的珍宝,尽可能捆了一包。因为妙手许白一死,他已无再在这深山中留下的必要

此刻他的确是因祸得福;只是“天星秘籍”得而复失,是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他颇为后悔,不知道那年轻人的来历下落;因为他知道在他和妙手许白相争的时候,那年轻人一定渔翁得利了。

哪知就在此时,伊风竟然又回到这山坳里来,万天萍一见大喜,但他此刻生力虽复,然而四肢却软软的,那正是因为“毒龙丹”的效力已在他体内行开,若他此刻能立刻以本身的功力与之相合,那么他的功力便可增长数倍。

只是他却将这千载难逢的奇缘浪费了,“毒龙丹”本可发挥十成的药力,在他体内只发挥了两成,然而就只这两成,已足够使他的功力增长,将他的生命从死亡之中夺了回来。

他四肢软而无力,自然没有立刻现身。伊风入了石窟后,那书生眼迷于珍宝,竟从窗口中爬了进去。万天萍一看他的身法,就知道他完全不会武功,于是就以一粒三棱石子,隔窗击去。

他的手法是何等力道!虽然只是一粒石子,然而已使得那书生右臂折断,当时晖迷了过去。

后来伊风自石窟中跑出来,万天萍突然现身,果然将伊风吓得面无人色。

但语锋一变之下,万天萍却落了下风,是以他只希望自己的功力能够赶紧恢复。

略一调息之下,毒龙丹已见功效,万天萍真气运行一周后,自己已觉出了自己的力量,双目一翻,便要将伊风伤在掌下。

他冷笑一声,猛一错步,身形如行云流水,倏然掠上前来,双掌微一交错,在中间划了个圆圈,却又电也似的上下交击而出。

他这一招掌影缤纷,正是先要乱了对方的眼神,再猛力一击。

伊风大惊之下,赶紧一塌腰,身形右旋,左掌嗖然击出。

须知他此时的功力,虽已无殊于一流高手,然而动手的招式,却仍然不见得奇妙。

他这一招“凤凰单展翅”,虽然神完气足,劲力、部位,也恰到好处,在武林中已可算得上是绝妙高招。

然而在铁面孤行客这种人的眼中,却是普通已极。

万天萍再次冷笑一声,身形一扭,双掌原式击出,只是改拍为抓,十指箕张,用的正是他名震武林的大力鹰爪神功。

他这一招省去了变招的时间,自然快迅已极。伊风的左掌刚刚递出,就已觉得人家的双手,已经分向自己的喉头和腹下抓来。

伊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出道江湖,动手的次数已不下数百次,然而像这样快的招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来不及转到别的念头,长腰一扭,蹬、蹬、蹬,连退三步,但万天萍如形附影,也跟了上来,双掌各划了个半弧,掌尖微曲,击向伊风的前胸,招式虽变,但腕肘未弯,根本不像普通武林中人在撤招之间,还得费去一些功夫。

伊风知道,只要自家让人家的指尖搭上一点,那么人家内家“小天星”的掌力,便得接踵而来。他知道,这万天萍人虽瘦小,功力却是最以那种至刚至强的内家掌力见长,哪敢和人家硬碰硬地对掌?脚步一错,又向后面避了开去。

他心存怯敌之意,越发地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其实他若能静心下来,以他“督”“任”两脉已通后的内家真力,来和万天萍一拚,虽然不能取胜,但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万天萍冷笑连连,口中讥讽道:“就凭你这样的身手,还敢向我老人家说那种狂话?”

双掌却运掌如风,带着虎虎风声和漫天掌影,上下左右地向伊风劈去。

伊风虽然勉力支持,但技不如人,只有一步步地后退。

十余招一过,伊风更见不支。万天萍掌式却倏然一变,由猛攻而变为游斗,他竟想将这曾经折辱过自己的年轻人先凌辱一番,再置之死地。

是以他出招的手法,就不似方才的威猛沉重;出手的部位,也不再击向伊风的要害。口中却冷讽热骂的将伊风骂个不亦乐乎。

伊风这一下心里的难受,可更在先前之上!

只是他功力不逮,此刻就是再想逃走,恐怕也不能够了——

“啪”地一声,伊风肩头竟中了一掌,虽然隐隐作痛,但却未伤及筋骨。

伊风知道对方的用意,双掌“泼风八打”,掌风虎虎,但却伤不到对方的毫发。

他身形渐退,转身之间,忽然看到那“武曲星君”藏宝的秘窟,那封门的巨石,原是由中间旋开,此刻那块巨石便横亘在秘窟洞口的中间,两边露出里面黑黝深邃的洞窟。

伊风心中一动,脚下错步间,便渐渐向那洞窟里移去。

万天萍掌影交错,双掌像是两只蝴蝶似的,在伊风身侧四舞。他名垂武林,招式上果有独得之秘,不是一般武林掌法。

他左掌一圈,倏地反掌挥出,口中却冷漠而讥嘲地笑道:“小孩子!你将“天星秘籍”拿出,再乖乖向我老人家叩三个头,我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不但放了你,还收你做徒弟,也未可知……”

伊风暴喝一声,双掌尽了十成力向前猛击。万天萍语声一顿,身形微微后挫。哪知伊风这一招,却是以进为退,掌到中途,就猛地后撤,身形后抑,“金鲤倒穿波”,向后面窜了过去。

他已计算好那秘窟的位置,身形在空中猛旋,脚尖一点地,唰地向秘窟中窜了进去。

万天萍微惊之下,身形立刻暴起,也直掠入洞。哪知身后风声飒然,他禁不住回头一看,原来那封洞的巨石也随着他的来势而旋了过来。

就在他回头一愕之间,“啪”地一声,那块巨石又嵌回洞口山壁之上。万天萍大惊四顾,洞中黑暗得连一丝微光都没有,紧屏住呼吸,双掌当胸,生怕伊风会在黑暗中向自家暗算。

他却不知道,伊风早有算计,一入洞后,就扳着那块巨石在洞内的一端向外一旋。他自己却在那块巨石将合未合之际,掠出洞去。

他不但时间、部位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且心思过人,才能将人家关进洞窟,而自己却掠出外面。

铁面孤行客大意之下,竟被伊风封于这黝黑、阴森而深邃的洞窟之内。

伊风一计得逞,惊魂初定,山风吹到他身上,虽然寒冷,他却觉得可爱非常。

他略略喘了两口气,让激战之后的心情平复、松弛下来。

于是他轻掠至石屋旁,翻身入窗,朦胧之光下,他看到那书生仍俯卧在地上。他暗叹一声,忖道:“他若是死了,那我救他反成了害他了!”

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却发现他仍是活着的,只是晖却了而已。

他将剩下的珠宝,卷做一包;至于其它珠宝的去向,他已再无这心情去追究了。

然后他将受伤晖迷的穷书生,搭在肩上,出了石室,掠下山去。

这穷书生伤愈之后,便带了伊风给他的珠宝,回到尘世,而尘世也多了个挥金如土的阔少。

只是他自始至终,也弄不清那使他由赤贫变为豪富的侠士,到底是怎么个人呢?

至于伊风,他凭着自身的智慧,战胜了强于自身的对手,得到了足以傲视武林的秘籍,也得了世间仅有的解药,心情自然是愉快的。

他身心松弛之下,觉得有股难以形容的疲倦。纵然他是铁打的身躯,但经过这么多日的不眠不休,再加上心情的紧张和一番激战,此刻他当然再也支持不住。一到景东,他就歇下了。

他睡得自是极沉;因为这些天来,睡觉对他而言,已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

他梦到他的妻子又回到他的身旁。醒来的时候,却更为怅惘!出神地望着窗外,窗外一片朦胧,原来此刻又是深夜了。

他不想起来,只是静静卧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对人世间的许多事,突然起了另外一种想法。

他妻子美丽的面庞,在他脑海中泛涌着,一会儿那么深,一会儿又淡了下去。

突然,他听到窗外的风声中,夹杂有夜行人衣袂带风的声音。

若是在以前,他会毫不迟疑地掠出去,追查这夜行人在深夜之中走动,是为着什么。

但此刻,他却仍然意兴萧索地躺在床上。

“别人的事,我又何必去管?”

他暗忖道:“我的事,不也是没有别人管吗?我在苏东,被天争教的三个金衣香主所困,险些遭了毒手,那时又有谁来管我?我失妻之后,又被逼命,芸芸武林中,又有几人肯站出来为我说两句话?”

他落寞地叹了口气。

以前,他的思想是笔直的。此刻却随着人间事而有了许多弯曲,而他也远不如以前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