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高考

此刻已经是凌晨,天空尽头隐隐浮现了熹微的晨光,黑暗的幕布即将被新的一天掀开,无论人世几多悲欢离合与生离死别,每一天的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杨吱似心有所感,抬起头来,只见医院建筑三楼铺满绿植的窗台边,少年独自一人茕茕孑立。

第一缕晨光刺入他目无焦点的墨色眸子里,他似在看她,又似看不见她。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不过几秒,他转身离开。

而从那一刻起,杨吱忽然意识到,她和他之间,似有什么东西,就此破碎了。

幸而抢救及时,寇琛的性命没有大碍,却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每天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医生也无法预料他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也许一个星期,也许三个月,或者三年。

在学校里的寇响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与沈星纬几人厮混玩乐,整个人投入到勤勉的学习之中,最后的高三半年,他的成绩可以算得上是一飞冲天,在高考前最后的三模考里,直接杀入了年级前十的金榜序列。

全校为之愕然。

昔日每次考试都是一直交白卷的嚣张大佬,竟然成了高三冲刺阶段最后来势汹汹的一匹黑马,令人咋舌,简直不可思议。

高三前夕,沈星纬找寇响聊过一次。

“一对一,男人间的谈话。”

教室里,沈星纬对正在做试卷的寇响扔下这句话,便径直去了天台,可是等了二十分钟,寇响都没有出现。

沈星纬气冲冲地重新回了教室,寇响还在做题,压根就没理会他。

“你什么意思,到底还要赌气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和我们来往了”

寇响抬起头,眸子平静地睨他一眼,波澜不惊。

“是。”他缓缓收起试卷,放进书包里,起身离开了教室。沈星纬一路追上他“你还没完了是不是这半年来,不唱歌不写词,所有比赛都不参与,连篮球你他妈都不和我们打了,真他妈要绝交啊”

“惊讶于你的智商,居然现在才发现。”寇响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看他。

“caesar”

他侧过脸,锋锐的轮廓透着冷漠的寒光。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他低醇的嗓音颇具威胁力度“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caesar”

当沈星纬意识到寇响并不是随便说说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所以他不是要和他们绝交,他是要退圈啊

“寇响,你他妈就是个懦夫”怒急攻心,沈星纬也顾不得什么,言词激烈“我真为你感到可悲”

“可悲”寇响声音里压抑着某种亟待冲出的情绪“你知道什么最可悲吗是你拼命想要弥补的过错永远无法还清,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躺在医院里,生不如死,你过去叛逆到从来不会叫他一声爸爸,可是现在就算你叫他一百声一万声,他却再也听不到”

他眼睛里泛着猩红的血光,宛如野兽一般,说完这些话,剧烈地喘息着。

沈星纬愣了良久,突然冲他的背影大喊

“杨吱呢不要caesar这个名字,你是不是也预备不要她了”

寇响的脚步蓦然顿住,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深长的呼吸,每一次都牵扯着心脏,生疼。

这里曾一半装着梦想,另一半装着你。

而现在,没有了梦想,我以何种面目再见你。

寇响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任由沈星纬在后面大声唾骂,他头也不回。

“妈的。”

沈星纬骂完回头,便见杨吱穿着布格子裙,孤零零站在身后,手紧紧攥着挎包的肩带。

即便多年以后,沈星纬依旧无法忘记那天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里,坍塌了整个世界。

寇响已经不记得这是多少次从梦中惊醒过来,那天晚上看着父亲被人从车厢里抬出来血肉模糊的样子,那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赶来看他的演唱会,他现在近乎成了植物人,在医院躺了半年了。

这半年的时间,寇响放不过自己。

他曾指着胸口,信誓旦旦对她说,这里,一半装着梦想,另一半装着你。

现在的他已经不知道以何种面目相对于她,以何种面目相对于他的伙伴们。

是他带他们走上这条路,也是他,最早放弃。

灯塔已经熄灭,每个人成长的道路都是孤独,将来如何,各自安好。

身体极度的脱水让他本能地伸手拿到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杯子里的水已经见了底,莫名的烦躁从心底油然而生,“砰”的一声,玻璃杯被他猛掷了出去,碎在墙上,哗啦啦落了一地玻璃残片。

夜,越发深沉了。

高考,伴随着六月初夏的潮湿雨季,终于来临了。

杨吱的发挥一向很稳,揭榜的那天她考了年级第二的高分,年级第一是徐嘉茂,这家伙高三整个学期就跟开了挂似的,每一次考试的分数都在坐火箭直线飙升。

杨吱不甘示弱,一直和他势均力敌地抗衡着,不过高考终究还是棋差一招,让他的分数领先了,不过两个人相差不远,却把别人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最终的战役里,三班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年级前五基本上被三班包揽了。

第三名苏北北,第五名裴青而这第四名,出人意料,寇响。

他的黑马程度比之与徐嘉茂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至少徐嘉茂以前成绩就一直很好,基础在那儿摆着呢,寇响以前可是交白卷年级吊车尾的程度,短短一年时间,从几百名直接窜到年级第四。

这他妈疯了吧。

所有人都愕然惊讶,只有杨吱,她对这样的结果从始至终保持平静,寇响的实力别人不知道,她太清楚不过,他根本就是个头脑天才,不仅拥有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而且他的思维也是相当敏捷,能够在舞台上连续几个小时freestye不断片儿的男人。

这样的家伙,只要稍稍努力一点,就可以把大多数平庸之辈给远远甩在后面更何况

他可不仅仅是稍微努力一点,他的努力程度,连徐嘉茂都将其视之为是疯子。

他在高考中能发挥至此,毫不意外。

杨吱仍然记得,高考结束的那天走出考场,深深地呼吸着考场外的新鲜空气,她的大脑放空了好几秒。

终于结束了啊,十年寒窗,一朝功成,青春岁月里所有的汗水与努力,所有的欢欣与悲痛,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高考前夕,陆亦曾给杨吱打过一次电话,在得知了寇响的事情之后,她作为一个过来人,告诉杨吱,其实爱情只是生命中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当然,你可以难过可以悲伤甚至可以大醉一场,但是绝非现在,你必须振作起来,为了你的母亲,为了你的梦想,也为了你曾经的挣扎与不放弃。

杨吱听进去了陆亦的话,她憋着一股劲儿,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蒙头往前冲,而她也看得出来,她的伙伴们,他们都忍着呢。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踏出考场的那一刻,杨吱总算是全然松懈了下来。

露天啤酒广场,几个伙伴喝得晕晕乎乎,就像是刑满释放的囚犯进行着彻夜狂欢。

唯一清醒的人,只有苏北北。

她嫌弃地看着他们“你们这帮家伙,喝这么多,是想把自己搞死吗,别以为高考完就万事大吉,选报志愿同样是一场战役,绝对不能放松。”

她身边的裴青眼睛有些红,听了沈星纬转述那日寇响的话,他沉默着,榛色的眸子泛着苦涩,一杯接着一杯酒,把自己往死里灌。

caesar这个名字,是他们一路追寻的信仰,是长久以来固执坚持的希望与曙光。

现在,从寇响口中说出来,从今往后,caesar不复存在。

怎么可能不难过,怎么可能不想要大醉一场。

苏北北心疼地拍着他的肩膀,裴青抱了苏北北一下,就是那种把她狠狠往自己胸膛猛撞的抱法,苏北北感觉自己脑袋被撞得天旋地转,但那是裴青第一次抱她,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里还参杂着某种兴奋的眩晕,周遭都冒起了小星星。

她用力地回抱了他,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不要难过,兄弟如衣服,只有老婆才是亲老婆。

杨吱推搡着苏北北,一直在笑话她,什么老婆才是亲老婆啊,你还能不能要点脸了。

苏北北抱着裴青,用眼神威胁杨吱,让她别坏她好事。

于是杨吱转过身,对身边的时绪说,说她理解寇响,真的,特别特别理解,就算是她自己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是她最后的那一通电话,让寇琛出了事。

她真的理解他,太理解了。

“吱儿,你想多了,真的。”时绪亦是醉意朦胧,拍了拍杨吱的肩膀“我们了解他,他绝对不是怪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等他想明白了,就会”

“他说的是永远。”杨吱眼睛里蒙上一层湿润,声音也嘶哑了“你忘了吗,那天在医院,他说的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