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无粮

天可汗 西风紧 2603 字 2022-09-13

“使君为什么还不发兵救鄯城,这都两个多月了,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一个女子哭诉着。

州衙内府,所有的东西仿佛都暮气重重,这些房子恐怕得有好些个年头了。柱子上斑驳的棕色涂料应该是红漆,可早已失去了本色;雕花窗户上仿佛蒙着一层黑灰,但上面原本没有灰尘,是擦不干净的积垢。时节也正好到了冬月,院子里的树木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绿色,巨大的树干仿佛在展现着岁月的痕迹。

在这一老气横秋的环境中,那哭泣的女子倒是将这里点缀得生动鲜艳,只见她一张瓜子脸秀气非常,一看就是南方人的面相,尖尖的下巴、细细弯弯的远山黛眉,苗条的身子仿佛弱不禁风。这陌生女人生得美丽,脸上又挂着泪珠,真一个梨花带雨分外遭人可怜。

站她面前的是程婷。程婷也是第一次见这小娘,不过已知道她是张五郎的意中人蔡氏,所以才会见她。

蔡氏是岭南人,个子比程婷要矮半个头,她的肩膀微|颤颤地抖动着,一副无助的样子。程婷心生同情,便宽慰道:“五郎有军务在身,才顾不上私事,你不要太伤心了。我家郎君把五郎看得比自家兄弟还亲,他定然不会撒手不管,你且把心放宽一些。”

蔡氏哭道:“昨晚我梦见五郎了,他……他来向我告别,还是永远不要见面了……呜呜呜,我该怎么办啊?”

程婷皱眉道:“郎君对张五郎的情义并不比你少。”

“我……”蔡氏挂满泪水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垂着眼睛小声道,“我肚子里有五郎的骨肉了……”

“啊?”程婷瞪大了眼睛,埋怨道,“你们还未成亲,怎么能瞒着父母做这样的事?”

蔡氏只顾哭,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婷叹了一口气道:“你随我来,我们去前面的签押房见郎君,问问他什么情况。”

俩女人走进二堂签押房时,薛崇训和王昌龄果然正坐在那里处理公务,周围还有些书吏和胥役。薛崇训见来了俩女人,还有个陌生的漂亮小娘哭哭啼啼的,不由得问道:“婷儿,有什么事?”

程婷轻轻说道:“她就是五郎的人。”

“哦……”薛崇训心下已经明白她们过来的原因了,顿时神色有些黯然。

众官吏知趣地站了起来,告礼道:“卑职等先行告退。”见薛崇训点头,大伙便径直回避。

蔡氏可怜楚楚地说道:“五郎出征都两个多月,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来叨扰刺史,可这几日我总是心神不宁的,昨儿还梦见五郎了……我看见他一身都是血……”蔡氏一说又大哭起来,好不容易才停住,她一边用手帕揩着眼睛一边又说,“听说鄯城被敌兵围住很久了,五郎他们是不是没有粮食了?”

薛崇训心下明白:张五郎那边肯定没吃的了。鄯城有多少粮草,州衙都有详细条目,四千余将士、六百多匹马、一千八百头驮东西的骡马,都要吃东西,军粮最多维持一个月的。现在两个多月了,恐怕马匹都被吃完了。

乡里的人也许会把自家收割的粮食储存一年半载的口粮,但城里没多少人会存那么多,毕竟资金需要周转,平时无事存那么多粮做什么用?

鄯州军能维持到现在,薛崇训本就觉得很不容易。

他实话实说道:“补给困难,恐怕是没粮了。”

蔡氏问道:“那刺史为什么不派兵去解围?”

“我手里没兵。”薛崇训颓然道,“驻扎在鄯州的八千剑南军直接听命于程节度使,要负责州衙本部的防务,我无权调动。而陇右健儿主力正在积石山和吐蕃对峙,现在调不出兵马去鄯城。”

“难道刺史要眼看着五郎身在绝境见死不救吗?”蔡氏突然跪倒在地,“我给您磕头了,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救五郎的。”

“你快起来。”薛崇训伸手做了个扶的动作,又不好真去扶她,只得回头对程婷道,“你把她扶起来。”薛崇训还是有些原则,不太愿意去动兄弟朋友的女人。不过什么义气对他完全无用,他是个根本不顾道德规则的人,这只是一种习惯。

程婷去扶她,可她死活不肯起来,只顾哭。

薛崇训心下郁闷,又听得程婷也帮腔道:“郎君不如去求求叔父(程千里),他说不定能想到办法。”

薛崇训心道:妈|的,你们以为老子舍得一个可堪重用的心腹?这一切不都是你们程家那老东西搞出来的事儿?

他心里这么想,但并不把气往女人头上洒,虽然程婷也是程家的人。他想了想摇摇头道:“没用,程千里一心想靠手里的十万唐军去建不世伟业流芳百世,恐怕是不会轻易改变既定作战计划。”

程婷道:“可是叔父也要依靠郎君在朝里的关系,他并不想与你结怨。”

“一码是一码。”薛崇训皱眉道,“他能专门布一枚‘李奕’在鄯州保我安危,但绝不会去管我一个手下的死活。”

程婷见薛崇训十分镇定的样子,已经有些生气了:“五郎和你情同手足,到现在已经被围困两个多月了,郎君连一点办法都不想么!我不想看到你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说到最后一句程婷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了,怒色中渐渐露出了一种歉意。